至学习

努力的活着 发布于 阅读:21

***黄昏时分,我登上城郊那座无名小山的顶端。四下无人,唯有风过松林的声音,还有远处城市渐次亮起的灯火。我从口袋里摸出半截铅笔和一张皱巴巴的纸——上面记着今天下午在旧书摊上淘到的一段话,是明代学者吕坤在《呻吟语》中的句子:“学者只事事留心,一毫不肯苟且,德业之进,如水上之舟,不日进则日退。”我默念着这句话,忽然觉得这黄昏、这风、这灯火,全都在与它应和。学习这件事,原不必拘于书斋之中,天地万物,无不可以为师。

我十五岁那年,随父亲去拜访镇上的老中医陈先生。他的诊所****设在一个老院子里,青砖灰瓦,墙角长满了青苔。诊室里挂着一副对联:“不读千家书,难明一味药。”陈先生为人诊病之余,手不释卷。那次我偶然问起他为何如此年长仍要日日读书,他放下手中的《本草纲目》,缓缓说道:“孩子,你道学习是为什么?为功名?为利禄?那些都是枝节。学习是为了让心里那盏灯不灭。”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,“人心里的灯,若不添油,就会越来越暗。读书,就是添油。”说这话时,他身后的窗子透进午后的阳光,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,仿佛无数细微的灯芯在燃烧。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,学习不是外在的负担,而是内在的滋养。

后来读到宋儒朱熹的《观书有感》:“半亩方塘一鉴开,天光云影共徘徊。问渠那得清如许,为有源头活水来。”忽然便想起陈先生那盏灯的比喻。人心确实如同一方池塘,若没有活水注入,终究会变成死水,长满浮萍,映不出天光云影。而学习,正是那源源不断的活水。古人讲“学以润身”,这话说得极好——学习首先不是为了增加什么外在的装饰,而是为了滋养生命本身。就像树木吸收水分养料,不是为了向人炫耀年轮的美丽,而是为了让自己能够向着天空生长,能够在风雨中站立。

我年轻时读《论语》,读到“学而时习之,不亦说乎”,心里其实不大明白。学习有什么可“说”的?不过是记诵之劳、案牍之苦罢****了。直到后来有了一些阅历,才渐渐体会到孔子的深意。所谓“习”,不仅是温习,更是实践、是印证。当你从书中读到一个道理,然后在生活中亲眼看见、亲身验证,那种豁然贯通的喜悦,确实难以言说。就像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走了很久,忽然遇见一条熟悉的街道——原来书中的世界与身处的世界本是一体,那种回家般的亲切与安心,便是“说”的真意。

我有一位大学时的老师,姓周,教古代文学。他晚年双目几乎失明,却仍坚持每日听人读书给他听。有一次我去探望他,见他坐在藤椅上,闭着眼睛,侧耳倾听《庄子》。秋日的阳光落在他的白发上,一片寂静之中,只有朗朗书声。等他听完一段,我忍不住问:“先生,您已经烂熟于心的书,为何还要一遍遍地听?”他睁开眼睛——那双眼睛虽然看不见了,却仿佛比从前更加明亮——“每一次听,都有新滋味。年轻时读‘庖丁解牛’,只觉得文辞优美;中年时读,懂得了‘依乎天理’的道理;如今老了再听,才知道‘以神遇而不以目视’是何等境界。”他停了停,又说,“学习这件事,像剥洋葱,你以为剥到了核心,其实外面还有一层。人这一辈子,能剥几层算几层吧。”

那一刻我忽然明白,学习不是抵达,而是旅程;不是获得,而是转化。知识在时间里发酵,就像葡萄在木桶中变成酒,需要岁月的成全。周先生虽然失去了用眼睛阅读的能力,但他用一生所学沉淀出的智慧,已经足以让他“看见”文字背后的万象。这大概就是学习的终极意义——不是为了装满头脑,而是为了点亮生命;不是为了战胜别人,而是为了超越昨日的自己。

下山的时候,夜色已经很浓了。我摸着黑走那条熟悉的山路,脚步反而比白天更加稳健——因为看不见那些崎岖不平的细节,反而更能专注地感受脚下的每一次着力。我想起古希腊哲人苏格拉底的话:“我唯一知道的就是我一无所知。”真正的学习者,大概都像在黑夜中行走的人——承认自己的无知,反而获得了更敏锐的感知。而不愿学习的人,就像那些自以为站在光明中的人,其实脚下的深渊,他根本看不见。

回到家中,我在书桌前坐下,在日记本上写下:今日登山,于山顶读吕坤一句,陈先生之事、周先生之言,俱浮上心头。学习原是一个人终生的事业,无分老幼,不拘场所。它不在考试的名次里,不在文凭的封面里,而在每一个被点亮的瞬间里——在读到好句时的拍案,在恍然大悟时的微笑,在年老时依然能够听见新知的欣喜。这盏灯,我愿它一直亮着,直到生命的尽头,依然能够照见一片新的天地。***